作者 | 巩高峰
赛后第二天，当身体的疼痛只剩下脚上的几个水泡，我知道，关于比赛的记忆正在慢慢退去，得抓紧记录。
今年的崇礼168到底有多虐
崇礼168的100公里组起跑时间是周五（7月10日）晚上8点，我知道天气预报有中到大雨，也知道去了崇礼上山之后意味着什么。除了没法看第二天凌晨世界杯西班牙对比利时的四分之一决赛，我没有任何遗憾地赶到庆典广场，领物，补了个午觉。当时间来到赛前三个小时左右，该去找一家有面条的店猛补碳水，可一出门，眼前狂风大作加大雨如注，我完全懵住。
这样的天气，上山跑一个爬升5108米的百公里？掏出手机看最新的天气预报，也看到了两个小时前韩牧关心且委婉劝退的微信。
“来都来了。”我短暂地犹豫了几秒，回了韩牧微信，一头扎进雨里去找牛肉面。这次赛前的不顺简直buff叠满，比赛前两天被矿泉水桶砸紫了无名脚趾，练力量伤了肩膀肌肉一直好不透，赛前的三峰两圈长距离训练拉伤了臀中肌，每次考试和比赛前常规节目拉肚子……但等一大碗加了牛肉的拉面下肚，身后一句陌生的询问：“你哪个组的？”回头看，手环显示也是百公里组的参赛选手刚坐下来点面。互相加油之后，我竟冒出些许豪迈，是的，下雨，又不是下刀子，干就完了。
只是没想到，一直传说是高速越野赛道的崇礼168今年竟然这么虐。这是我的首百，冒雨出发又很凉快，我还是很理智地控制住情绪，一直压着配速跑了6公里，从公路拐弯进山。
从此，渡劫开始。
简单的“之”字形缓坡爬升刚把上山热身完成，没有任何过渡就直接进入烂泥路段，一踩二斤泥，混合着牛粪的黑泥黏在鞋底甩不掉，再走一步就是溜冰，上坡滑、下坡滑，摔倒，屁降，惊声尖叫，哭泣，我X，此起彼伏。雨又越来越大，赛道越来越堵。我想过无数种可能，前面兴奋跑快了、第一次夜跑上山崴脚、被大部队甩下一个人走，诸如此类，就是没想到上来就开始堵人。
按照安全完赛的计划，到CP1（二道营）预计1小时50分，到达时我摁亮手表，用了2小时24分。已经有在烂泥路段摔伤的选手开始退赛，也摔了一跤擦伤膝盖的我无暇旁顾，啃了块西瓜，装满水和功能饮料，拿了一段香蕉赶紧出站，想着人渐少，能跑起来把时间追一追，虽然没有经验，但我能想象到，这么走下去到了后半程时间有多紧张。
可CP1到CP2（红花梁隧道）成了我前半程的噩梦。雨一直不见小，海拔上了2000米之后雾也越来越大，能见度感觉不到两米，因为即使把头灯调到最亮，也穿不透雨水、大雾和自己嘴里哈出的热气，看不清路面，前后也不见人，唯一能陪伴自己的，是赛事组织方每隔几十米拴在路边树枝或草丛上的反光路标。所以，每看到一个路标都会略带欣慰，说明这个世界不是只有自己，还有反光条，能看到路标也说明自己没走错道。
这种庆幸，很快被连续几次崴脚拉回冰冷的现实，看不清路面判断不了下脚点，靠运气和脚上的肌贴是完成不了比赛的。只有放慢速度，谨慎下脚。
我在过往的赛事宣传里反复看过这段山脊的照片和视频，阳光、白云、风车、绿草、野花、狭窄的越野小道、散落着几头牛，非常出片。可惜当我来到这里，看到的只有黑暗，头灯光晕里的雨水先是变成雪花，接着变成冰碴，整整齐齐地倾斜着打在我的冲锋衣和脸上，发出噼啪的响声。
越野是一种修行？
过了CP3（太舞滑雪小镇），夜里两点多，离天亮还远，困意被含有咖啡因的能量胶赶得远远的。但身体不骗人，之前几十年那个时间点都在睡觉，现在却被逼着调动起来，在烂泥、水汤里机械地轮换姿势，往上，往下。鞋子里存积的泥沙越来越多，也没法清理，因为很快就又开始硌脚趾，闭眼往前走吧。
雨忽大忽小，人已经被潮湿、寒冷、疲惫闹麻了，只有从烂泥里拔鞋子的“噗嗤”和趟水的“哗啦”，像极了有的参赛选手背包上挂着铃铛发出的声响、寺庙里木鱼声的节奏。久了，人仿佛进入一种入定的状态，什么CP点，什么换装包，什么完赛，统统不存在。这个世界只有走下去，一个上坡接一个下坡，一个爬升接一个下降。脑子里一片空白，整个人没有疲劳，没有情绪，没有目标，除了迈左脚戳右杖，迈右脚戳左杖，一切都不存在。那一刻的世界是黑暗的，是大风大雨的，是山野的，反正不是人类的。
跑是跑不了的，就是走，走，一直走。
到CP4（雪如意）换装点时，天已经大亮，雨也小了，看时间，离55公里的半程关门，我有一小时十分钟，比较富余，于是准备把装备全套更换。可是光在卫生间等水龙头冲掉鞋子和腿上的泥就等了20分钟——我以为只是浪费了时间，可等到脱衣服脱到腿套和脚上的鞋子时，发现肌肉已经因为冷和久，开始僵硬，稍一用力就要抽筋。身体多年的习惯是每天早上六点多上大号，可进了卫生间，我怎么也蹲不下来，努力几次，是扶着墙半蹲着勉强完成排空的。换装时，光是袜子我就脱了四五分钟，看到两只如劣质化学药剂泡出来的鸡爪一样惨白起皱的脚，还有脚趾上一碰就锥心地疼的两个血泡，我终于恢复了一些情绪，开始怀疑人生。
是的，我这是在干吗？赛事组织方说越野是一种修行，我需要修行吗？我没有信仰。那……是为了证明什么？我需要证明什么吗？那就是为了享受痛苦了？我喜欢痛苦吗？那我这是在干什么……
坐在我旁边的大哥刚换了干爽衣服，正在喝可乐，他一边把红牛、湿巾、能量胶散发掉，一边挨个在劝接他东西的人退赛，他比我还有情绪：“主办方到底在搞什么？数据显示现在能完赛的30%都不到，这比赛一开始就应该熔断！即使不熔断，也应该延长关门时间，这么虐，换装点甚至连个冲脚的水枪都没有，把大家当什么了？”
在他表达情绪的过程中，我终于换上干燥的速干T恤，脱下紧绷的腿套，撕掉那些因为泡水太久没用了的肌贴，用毛巾擦干腿和脚，准备穿袜子。
“你看你这脚，还准备继续跑啊？”大哥开始冲着我说话。
说实话，那一刻我真的因为他对我双脚的共情而开始犹豫。我有一堆理由完不成首百，也并不会因为退赛而生出丝毫的难为情。一路见了太多因为受伤、害怕、崩溃的退赛者，有人因为生理期突然来了，有人因为上吐下泻，有人因为失温，有人实在吃不下东西无法继续而边哭边退。我呢？因为脚上两个血泡？那我从四月就开始的每周一进山，香山好汉坡雨战、三峰耐热训练、最讨厌健身房却每周练四次，到这里，就算了？
我礼貌回应了那位大哥：“我不退赛，除非比赛熔断。被关门了是我菜，那没办法。”
说完另一位跑友啧啧表示认同，还朝我伸了大拇指。但人生处处都有打脸，几乎没有一秒延迟，工作人员拿着喇叭过来提醒，离关门还有17分钟。
我伸手把脚上两个血泡一撕，缠上绷带套上袜子穿上鞋，水袋里还有半袋水和功能饮料，我没去楼上补给，直接出门上坡，我还是想看看，自己到底能坚持到哪里。
人，为什么要越野
啰嗦了这么多，按道理该上点价值了，我试试看。
我跑马拉松的时候，知道的人一般会表示一下赞赏，嗯，中年了，你又做过手术，锻炼锻炼身体挺好的。后来孩子大了一些，周末慢慢有成段的时间可以进山，晒得黝黑，人更精瘦，可知道的人不再点赞，只是满眼疑惑，到山里跑步？那么危险，还刮风下雨大太阳的，为什么？图啥？
这就尴尬了，我一个普通人，没有天赋也吃不了系统训练的苦，拿不到什么名次更不可能有奖金，但我不再是少年更不是小孩，没法轻松回答：“能不能啥也不图？”
但心底里是知道的，其实没有为什么，就是有点……想去。好多好多年前，自己一个人的时候，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周末背包进山打发时间。也因此，把北京郊区和周边河北的很多路线都走了走，慢慢喜欢上了一个人在山里，觉得狗牙山的山脊只有一米，但上面的山风很好，十三陵附近的徒步路线都没有名字，但路边的野猪好勇猛，小五台山东台顶在雪上奔跑的小狐狸真可爱。只是有了家庭、养大孩子的这些年里，山野离自己越来越远，随着年龄渐长，靠走也追不回那些时间，就试试跑。
所以，跑了30公里的，也跑了40公里以上的，还想再跑一跑100公里的。这次赛前韩牧也问了我一个类似的问题：为什么非得跑100公里越野赛？
因为是好朋友，我不想敷衍他，所以认真回答了一句：体验一个自己还活着。
我无法解释这句话的意思，但我就是这么想的，没有一点矫情和文艺的意思。也可能因为真诚，我还换来了这篇约稿，前提是：无论最后能不能完赛。
崇礼168的后半程，赛道难度上比前半程要好许多。虽然还是一直在下雨，身体在失温边缘疯狂试探，体能也下降得厉害，脚趾上新的水泡更疼，但烂泥和需要趟水的路段少很多，大部分平地和下坡都可以跑。没有发生意外，比赛没有熔断，我也追回不少时间，没有被关门。只是在即将完赛的时候发生一个小故事，为我的首百收了一个啼笑皆非的尾巴，当时糗到只感觉什么首百不首百的，整段垮掉。
一位陪着孩子参加第二天青少年10公里比赛的朋友，在小程序上看到我从最后一个CP点（阿那亚）出站，就跑到终点等我。我猜，他可能是想拍下我一身烂泥、嚎啕大哭的场面。
但他不知道，在CP8我洗了脸，擦了腿，弄干净衣服和鞋子，甚至把登山杖都冲洗了，主打一个虽然不容易但就是想清清爽爽完赛。但我也不知道，普通人百公里跑到最后，因为一天一夜没睡，体能消耗巨大，整个人是精神恍惚脑袋发木的。朋友迎到我时，举起手机就拍。我以为是路边热情的崇礼市民，因为这次真的见了太多给我们热情加油的陌生人。
暮色中，我疑惑着问他：“为什么老拍我？”
他回答：“你的首百，给你记录一下。”
我更疑惑：“我又不是精英运动员，有什么好拍的，你应该去拍前几名。”
这时，朋友的儿子追上来跟着我跑了一段，我才认出他来。这段疲惫、荒谬又好笑的对话被朋友用视频完整记录下来，但一直到第二天早晨醒来，我才发觉那几分钟的记录对我如此珍贵。如果没有这个笑话，我会一个人普普通通、随随便便跑过终点，拍一张千篇一律的照片，结束我的首百，然后很快遗忘。
记得朋友当时也问了我一句：“终于完赛了，你心里想啥呢？”
当时的我整个人像块朽木，脑子动不了一点，所以根本回答不出来。
现在我想好了，这场人生首百普普通通，被虐到一万次想退赛，但我完赛了，没有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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